吴虹飞:西方人把合唱献给了上帝,东方人则把合唱献给了大地

专访・森田・2017-11-06

  • 01. 银河帝国
    吴虹飞与幸福大街
    00:17 / 05:20
    宇宙第二定律

    银河帝国

    艺人:吴虹飞与幸福大街

    专辑:宇宙第二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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侗族大歌(Cam Grand Choirs) 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至今已有2500多年的历史,是中国最早被发现,最早被国际所认可的的一种复调式、无指挥,无伴奏的自然多声部合唱音乐,其和声浑然天成,迥然异乎西方和声。


幽远神秘的侗族大歌,回旋着诗经,楚辞的诗意。而今一批有着传承民族精粹精神的年轻音乐人让这种清泉般闪光的音乐,掠过古梦边缘的旋律走出深山,被大众所欣赏。侗族音乐人吴虹飞所在的幸福大街乐队,以民间采风为基础,将当代器乐和传统的侗族大歌结合,让一个民族的声音,穿越了古今的时空对话。


:我记得,幸福大街在早期有过一些民谣作品?

:是的。刚开始的时候,在大学我写了一些民谣,比如嫁衣小小女生你看到我了么,后两收在了第二张唱片《胭脂》里,这是发行于9年前的作品,包含了仓央嘉措情歌冬天的树等民谣。我们也做过一些不插电的民谣专场。



2017年由星外星发行的新专辑《侗族大歌》,一张侗族原生态民歌合集。2012-2015年,您带着原生态侗族大歌歌队举办近70场小型纯粹的原生态音乐会,行程三万公里,筹款50万元,以路费、食宿、演出费的形式,资助侗族歌队成员。你这么做的初衷是什么?

:我从小讲侗族语,用这个联系父母。对我来说,侗族大歌不但是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是一种血肉相连。我很爱这个世界的大部分的民族音乐。我向族人学习侗族音乐,也学习其它民间音乐。

中国摇滚乐这三十年,不但跟西方学,也应该向民族学习。学习音乐的语言方式和质朴的态度。血液里的音乐,原声音乐。


我的遗憾是我们没有在录音上做得更多,更好。资金有限得时候我进国内外的大学做过演讲,希望能够传承,保护民族音乐。我估计目前中国能够识别什么是真的民族音乐,传统音乐都需要很长的功夫。真的假的混一起,很难辨析。


侗族是一个充满了梦幻,贫穷和污染的世界。过去,这里是与世隔绝的山区,人们唱歌,同时有些村庄得了古怪的病,有人在年轻的时候死去。没有人知道是因为水源被锰金属污染了。污水流入了饮用水,灌溉水和生活用水,人们死去的时候往往精神错乱,很痛苦。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医院检查,锰矿一直开了近20年。我进入了被封锁的锰矿,取出排放的污水进行化验,差点被高大的保安抓起来。


我戴了眼镜,背着相机,所以,他们以为我是记者。他们也抓了反抗的男人。我欺骗他们我是游客,来听侗族大歌的。然后我歌队的女人也说了谎,说我就是来听歌的,我才带着照片出来了。我把化验结果告诉了媒体。但是他们不怎么搭理一个小山村的污水,他们不知道,这里保留的古老曲调,是一个民族的灵魂。


我带着他们坐火车和飞机,来到北京,和其他大城市,我们在简陋的Livehouse演出。除了一些必要得开销,余下的,让歌队成员回去村子带孩子,买化肥。我想做一个侗族音乐的免费学校,请最好的歌师来教唱歌, 或者做侗族大歌的慈善的演出,进入高校,我去给大家讲解。




:你如何看待中国的民歌(民谣)系统?

:侗族大歌在上世纪50年代被发现,是现行中国版图里的56个民族里罕见的和声音乐,是自然形成的复调音乐,相当于东方的巴赫。在音乐学,人类学都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艺术价值。

 

古典乐和声起源于欧洲。音乐家发明的十二平均律。古典乐,滋养了整个欧洲的正统。西方人眼里的东方音乐,指的是中东,印度,和瑜伽术,佛教,混杂一起。是西方人精神解放的一部分,工具。中国音乐,对于世界来说,其实多数时候是缺席的!


侗族大歌,只成为了旅游项目以及国外极少数人类音乐学家的研究对象。一些单位以“传承”为名,多数都是挂羊头卖狗肉,不具备音乐价值。民间NGO多数不能对侗族大歌进行保护是因为他们不懂侗语,也不懂音乐。侗族本土音乐无法理清和道明自己的位置和价值,他们把音乐变成了一种取悦游客的工具,这是被殖民化的最严重的后果之一,丧失音乐的主体性。

无论是张艺谋的印象刘三姐,还是萨顶顶,都是媚俗流行文化的一部分,还无法向世界进行文化,音乐,价值观,美学的输出。

 

落:你即将在北京Mao Livehouse举行幸福大街18周年演唱会。你做了18年的摇滚乐,民谣,如何又同时做起了民族和世界音乐的?

:中国内地音乐一直是以盗版模仿起家,中国内地音乐仍然处于孩童时期的爬行阶段。我用十几年的摇滚乐创作来确立青春期的成长,摇滚乐强劲的节奏和高分贝的啸叫是一种武器,在于唤醒自我,刺激对自由的思考。


阅读,知识,在一个国家里被迫边缘化的境遇,使我能具备另一只眼睛去看待内地摇滚音乐史。当代中国,资本也在吞噬音乐本源,吞噬我们称之为艺术和爱的事物。

 

我的视野转向了更为广阔的民族音乐。迷惘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异质的系统:汉人的器乐系统之外,我们保留的人声系统,这个是最原始,最直指人心的乐器。西方人的合唱献给了上帝,但东方人的合唱则是献给大地的。传统和现代,从来不是割裂的,对峙的。只有在近几十年的中国大陆,传统和现代才是割裂的。但实际上,古典音乐和所谓的少数民族音乐,并非古旧事物,如同神学,在人类史上,是新鲜的,永恒和日常的。



落:我感觉你真正感兴趣的并非只有这些:保存,传播,传承,教育,批评。以我对你的理解,你一定会有很多野心。

: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创造,发现端倪,于当今世界,当下中国,有着非凡意义的创造。犹如吴哥窟的重新被发现。中国只是世界的殖民地,但是,整个地球,依然在发现美学的过程中。马友友今年拿到了格莱美世界音乐奖。其实就是超级大国对民族音乐的重视。


我觉得我们还有很多民族音乐的传统并未被完全使用,这些是真正的民歌,民谣,我对源自诗经、楚辞的事物非常有兴趣。


落:10年来你做了300个专场,包含侗族大歌的专场70场。1110日,你的专场,是第一次试图把幸福大街和侗族大歌有机结合在一起?仔细听你的音乐,有一些女性主义,和自由主义的倾向。你有不羁,自由的唱腔,风格,反对一种庸俗的主流,在唱片里做各种艺术性的探索。你的少数民族族裔血统和母语,显得非常重要,在坚持侗族大歌的传承和传播上。你曾被邀请到联合国,福坦莫大学,康州大学,新泽西大学演讲,你的主题是?

:我的主题是,根源音乐对当今的中国原创音乐极其重要。我们有很多好乐队,来自蒙古,来自新疆,这些当代音乐家们的成就令人瞩目,但是根源音乐是如此不能忽略。正如我们不能忽略十二平均律,不能忽略西方古典。任何浑然天成的音乐都是来自神迹。我们没有莫扎特,但是我们有智慧的先民。东方文明一直是一种众人的智慧,来自于原始的宗教,和天地的对话,所谓天人合一,并不是一个虚拟的概念。


宏大原始的、根源音乐的仪式感,音乐感,是极简主义,必然非常感人且具备当代性。它的意义在于,超级大国统治世界多年,而世上不止是强者的艺术,关心弱者,同情心,乃是艺术的根本热情。

 

我所倡导的是基于根源音乐,人类学音乐的一种恢复传统的理念,却也是一种非常新鲜的东西。侗族大歌如果能和管弦,电子,世界音乐结合。这种民间的合唱艺术特殊的旋律方式,和宏大的古典主义的传统音乐,进入林肯中心,大都会博物馆,百老汇是指日可待的。


在中国,文化和传统民歌难以复兴的缘故,原因之一是垄断阶层把所有的金钱,资源,货币,都垄断了。用残羹冷炙打发了红歌手们,而自由音乐家们,没有机会得到市场的一杯羹。这样的体制必然鼓励了投机和作伪,以及平庸的掠夺之道。

 

我知道艺术已经是属于资本操控的范围。一旦侗族大歌被资本操控,在当下中国也是必然进入假大空的境地。所有的显赫场所,演出的都是半真半假的东西,所有的媒体都为假货让路,川普会见马云,低劣的资本家一起把险恶的牛皮吹破,用经济贿赂人们——仿佛一场全人类的谣言,文化上,无论东方西方,都在走向不可控的虚假和丑陋。




问:你觉得对保护民族音乐,我们可以从什么地方着手呢?

:简单地说,一个是乡村教学,可以因地制宜。我的想法在侗族大歌黎平、从江、榕江,等地区设立最好的年轻教师(当地的歌师),让他们有意识地教育孩子和成年人唱歌。这样我们未来十年,还有更多的唱歌的苗子可以继续保留下来。希望能找到社会,学院里的社会学,民族音乐学基金,喜欢民族音乐的志愿,通过做一些简单的举措,帮助人,通过学歌恢复民族的自我认同感。我希望能够组织了解侗族大歌的志愿者,深入县城农村,继续做教学的调研,教学可以培养梯队。


其次是制作侗族大歌音乐剧:我认为侗族大歌可以制作成音乐剧,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卡耐基音乐厅,国外剧院,国内的保利剧院等地进行演出,侗族大歌其实是人类原始的声音艺术。我想把所有我知道的素材,碎片,像建立吴哥窟的神殿一样,恢复一个民族的传统和音乐,变成一个类似图兰朵的音乐剧,可以保留下来,被人看见,流传下去。



  



萨岁之歌 幸福大街+侗族大歌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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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田 编辑/补梦人

文章作者

森田
森田

静心,除尘,克制,内敛,坚定。阳光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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